当夜他们投宿在城南一间旧客栈。客栈一楼是茶铺,入夜後还坐着几桌人,喝茶的喝茶,喝酒的喝酒。角落有个老妇人,不喝茶也不喝酒,只是低着头在拆一只旧护腕。护腕已经洗得发白了,线头一层一层拆开,最後从夹层里掉出一小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她不识字,拿去给掌柜看。掌柜看了半天,说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「娘,等我回去修屋顶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老妇人听完,没哭。她把那张纸塞回护腕里,说了一句:「屋顶早修好了。你倒是回来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茶铺里忽然静了下来。旁边几个正在喝酒的脚夫和退役老兵全都沉默了,只剩下灶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滚。过了一会,角落里一个老兵喝乾了碗里的酒,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「以前常胜将军在的时候,起码觉得Si不是白Si的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对面一个年轻些的脚夫哼了一声:「不是白Si?那他们现在躺在哪里?你告诉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老兵没有答。他也答不出来。窗外的告示牌上,那张新贴的减税令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。仗打完了,日子还是要过。只是有些人,已经没有儿子可以一起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【七】

        他们绕过南国旧地时,正逢雨季。回雁渡的水位涨了,渡口边的淤泥里还半埋着当年赤纶下令凿沉的兵船残骸,船骨已朽,长满青苔,远远看去像一头搁浅了很久、再也回不去水里的巨兽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年赤纶就是在这里堵了苍龙的兵船,先放白虎的粮船。那时他对内侍说:「粮进了,边上多活几天。兵进了,边上只是多Si几个。」语气和气得像只是在算一笔小帐。如今说这句话的人已经烧成灰了,连同他那座种满花的花园,他那把修了一辈子枝叶的银剪,和他那套「国要活得T面」的活法,一起烧得乾乾净净。

        回雁渡边有个老船夫正在推船下水,看见他们两人一驴,扯开嗓子问要不要搭船。玄嶾摇头,老船夫也不勉强,自顾自把船推进水里,边推边说:「以前这里多热闹啊。运粮的、运盐的、运铁的,船一艘接一艘。那时候不管哪国的人到了这里,都得乖乖排队。我们陵光什麽都没有,就是有规矩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他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「现在规矩也没了。国也没了。也不知道是规矩没了国才没的,还是国没了规矩才没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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